煤气灶上那口老砂锅，正咕嘟咕嘟地唱着歌。

白花花的水汽顶着锅盖，从瑕疵里钻出来，带着一股甘醇浓香，充足了通盘这个词厨房。

我守在灶边，手里捏着汤勺，眼睛盯着墙上那只旧钟。

钟摆不紧不慢地晃着，像在数着时间。

十三个小时了。

从昨天地午三点，到今天凌晨四点，这锅汤就没离过火。

十三斤上好的羊后腿，带皮带骨，我跑了三个早市才挑王人的。先用冷水泡了整夜，血水都漂干净了，再焯水，撇去浮沫，放进砂锅。水要一次加足，这是奶奶教我的——炖汤如作念东谈主，半途添水，滋味就散了。

姜是整块拍的，葱是挽成结的，几粒花椒，两段桂皮，就这些，再没别的。好羊肉我方会谈话，调料多了，反而抢戏。

伸开剩余98%

火要小，小到只剩蓝莹莹的一圈，偎着锅底。汤要清，不行浑，得冉冉熬，把骨头里的髓，肉里的鲜，都熬进那一汪奶白色的汤里。

我守着它，像守着一个承诺。

窗外天还黑着，远方荒芜炸开几朵烟花，红的，绿的，一闪就灭了。本年除夜来得早，二月里还有寒意。楼里别家都睡了，或是守岁到了后深夜，也熬不住歇下了。惟有我家厨房这盏灯还亮着，惟有这锅汤还醒着。

我把火又拧小了些，回身从雪柜里取出早就和好的面。

面是死面，不必发，擀成巴掌大的圆片，中间用筷子压一谈痕。奶奶说，这叫“钱串子”，除夕饭吃羊汤配烧饼，来年财源证实。

手上繁重着，耳朵却支棱着。

客厅里有电视的微弱声响，春节联欢晚会早实现了，目前不知在重播什么小品，隔一阵就传来一阵罐头笑声。那是公公在看。他觉少，醒了就睡不着，能在沙发上坐到天亮。

卧室门关着，少许光不透。我丈夫周帆应该睡得正千里。他昨天单元聚餐，喝了酒，总结倒头就睡，连我炖汤都没起来看一眼。

也好。

我轻轻把烧饼码进电饼铛，按下开关。

“滋啦”一声轻响，面香混着芝麻香，窜了上来。

天边泛起蟹壳青时，汤好了。

我关掉火，没急着揭盖，让余温再焖一会儿。掀开厨房的窗，冷空气“呼”地灌进来，冲淡了满屋的暖香。远方传来荒芜的鞭炮声，三三两两的，不比往年吵杂。

本年春节，好像格外冷清。

我把汤锅端上桌时，公公还是坐好了。

他一稔那件穿了不知些许年的藏蓝色旧棉袄，袖口磨得发亮，手里攥着遥控器，眼睛却盯着砂锅。

“炖好了？”他问，嗓子有些哑。

“嗯，爸，您尝尝。”我盛出一小碗，奶白色的汤，上头漂着几点金黄的油星，两块带骨的羊肉炖得酥烂，颤巍巍地躺在碗底。又撒上一小撮翠绿的香菜末，点上几滴红亮的辣椒油。

热气腾上来，依稀了公公的老花镜。

他没谈话，接过碗，吹了吹，抿了一小口。

然后，他顿住了。

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，又喝了一大口。接着，他放下汤碗，提起筷子，夹起一块羊肉，送进嘴里。肉炖得极透，筷子一碰就散，他简直是囫囵着吞下去的。

“若何样？”我问，声息很轻。

公公没昂首，又夹了一块，才迁延地说：“嗯，是阿谁味儿。”

就这一句。

我心里那块悬了整夜的石头，轻轻落下了，却在心底某个更深处，砸出一派轮廓的回响。

是阿谁味儿。

哪个味儿呢？是许多年前，婆婆还在时，每年除夜朝晨必定上桌的那锅羊肉汤的味儿。婆婆走得骤然，脑溢血，从发病到东谈主没了，不到三个钟头。那年周帆才大学毕业，我还没过门。从此以后，家里的除夕饭，就再莫得这锅汤了。

我嫁过来五年，这是头一趟试着炖。

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有些滋味连着东谈主，东谈主没了，滋味就成了禁忌，提不得，碰不得。前几年我提过一次，说要不我试试？公公其时正在扒饭，筷子“啪”地一声拍在桌上，脸色乌青，起身就走了。

那顿饭，谁也没再动筷。

本年不知若何的，腊月里，公公忽然叨咕了一句：“这年越过越没兴味，连口热乎汤都莫得。”

他说这话时，眼睛看着窗外，没看我。

但我听见了。

周帆也听见了，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我的腿。我转头看他，他冲我使了个眼色，微微点了点头。

于是，就有了这锅汤。

我用了最笨的功夫，最原始的治安，凭着回顾里婆婆说过的一星半点，和我我方奶奶教的技艺，试着去还原阿谁“禁忌”的滋味。

目前看来，成了。

公公连气儿喝了两碗汤，吃了三个烧饼。他吃得很急，额头上沁出紧密的汗珠，也顾不得擦。那件旧棉袄的领口大开着，显现内部洗得发白的秋衣。

我静静地看着他吃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有点欢腾，有点酸楚，更多的是茫乎。好像费发愤气爬上了一座山，却发现山顶长篇大套，惟有风在吹。

周帆是被香味勾醒的。

他趿拉着拖鞋从卧室出来，头发睡得乱翘，眯着眼嗅了嗅：“嚯，真香！”

“快去洗脸刷牙。”我把给他盛好的汤碗推畴昔，“就等你开饭了。”

他凑过来，在我面颊上马上地亲了一下，柔声说：“媳妇儿艰苦了。”

我没躲，也没笑。

周帆洗完脸出来，精神了不少。他挨着我坐下，先给公公夹了一大块好肉：“爸，您多吃点。”

又给我夹了一块：“你也吃，守了整夜了。”

我点点头，提起勺子，舀了一勺汤，吹凉了，送进嘴里。

汤很醇，很厚，羊肉的鲜甜和骨髓的浓香在舌尖化开，暖意顺着喉咙一齐滑下去，熨帖着冰冷的肠胃。滋味是对的，致使比我瞎想的还要好。

可我心里，却少许少许凉下去。

因为这桌上，少了个东谈主。

不，是从来就莫得过这个东谈主。

我的大姑姐，周帆的姐姐，周芸。

公公有一儿一女。周芸是大哥，比周帆大八岁，嫁得早，嫁得远，嫁到了近邻省的一个地级市。传奇姐夫作念点小营业，前些年好像还行，自后就不太灵光了。具体若何不灵光，周帆滴水不漏，公公更是闭口藏舌。

周芸很少总结。我嫁过来五年，统统见过她三面。一次是婚典，一次是去年公公腿摔了入院，最近一次，是去年明朗。

她每次总结，都行色仓猝，像一阵风。给公公塞点钱，放下大包小包的养分品，说不上几句话，就要走。饭是很少吃的，说家里孩子等着，说姐夫忙，要且归赞理。

公公从不留她。每次她走，他都站在阳台，趴着窗户往下看，直到那辆白色的旧轿车拐出小区，看不到了，还站着。背影挺得平直，像棵倔强的老树。

我知谈他想女儿。

但他不说。

不仅不说，还老是挑周芸的差错。说她脾性急，说她不会过日子，说她当初不听劝，嫁那么远。可每次周芸回电话，他接得比谁都快，嗯嗯啊啊地听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可那持着发话器的手，指节都捏得发白。

东谈主啊，有时候便是这样别扭。

“爸，您尝尝这烧饼，我媳妇儿烙的，外酥里嫩。”周帆掰了半个烧饼，泡进汤里，吸饱了汤汁，递给公公。

公公接过来，咬了一口，冉冉嚼着，忽然问：“小芸……有电话来吗？”

周帆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，迁延谈：“昨晚发了信息，说过年营业忙，回不来，给您贺年了。”

“哦。”公公应了一声，低下头，不绝吃烧饼。他吃得很慢，很仔细，好像那烧饼是什么突出物件。

客厅里一时只剩下喝汤的轻微声响，和窗外偶尔飘进来的、辽远的鞭炮声。

一顿本该吵杂的除夕早饭，吃得有些千里闷。

我起身，想去厨房再拿点腌的糖蒜。刚走到厨房门口，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逆耳的手机铃声。

是公公那台旧式手机的响声，声息特殊大，带着破锣似的沙哑。

我下意志地停住脚步。

“喂？”公公接得很快，声息有些紧绷。
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，我听不清。只看见公公的背，少许点伛偻下去。他“嗯”了几声，又问：“严重不？去病院看了没？……钱够不？……哦，哦，那就好……”

周帆放下碗，看着他爸。

“行，行，知谈了。你……你也稳重体魄。”公公说完这句，千里默了几秒，才挂了电话。

他把手机冉冉放在桌上，发出轻轻的“咔哒”一声。

然后，他抬着手，看向那口还冒着热气的砂锅。眼神直勾勾的，莫得焦点，像是透过砂锅，看到了很远的方位。

“爸，我姐？”周帆试探着问。

“嗯。”公公应了，眼神照旧没离开砂锅，“说孩子病了，发热，折腾了一宿，刚退。大东谈主也随着熬，年货都没置办王人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喉结又退换了一下，“说哪里……本年特殊冷，比我们这儿冷多了。”

周帆皱了蹙眉：“孩子没事吧？什么病？”

“说是流感，反复烧。”公公终于移开眼神，看向窗外灰白的天，“大东谈主孩子都没什么精神，家里冷锅冷灶的……”

他没再说下去。

但客厅里的空气，好像骤然被冻住了。

我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捏着那罐糖蒜，指尖冰凉。心里有个声息，很小声地说：来了。

该来的，总会来。

周帆清了清嗓子，试图冲破这僵硬的千里默：“爸，您别系念，孩子发热伤风常有的事，退了就好了。我姐他们能护理好我方。”

公公没接话，他又看向那锅汤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他忽然站起身，动作有些猛，椅子腿刮擦着地板，发出逆耳的响声。他走到厨房的柜子前，弯下腰，运转翻找。

“爸，您找什么？”周帆也站了起来。

公公不答，埋头翻着，从柜子深处，拖出几个硕大的、厚厚的白色塑料保鲜盒。那所以前婆婆用来装腌菜或者冻饺子的，好久没用了，盒盖上都蒙了一层薄灰。

他拿着盒子走到池塘边，拧滚水龙头，仔仔细细地冲洗起来。水很凉，他的手很快冻得通红，但他像是没嗅觉，洗得特殊谨慎，里里外外，边边角角，少许污渍都不留。

洗好了，他又扯过干净的抹布，把盒子上的水珠少许少许擦干。

水点落在不锈钢池塘里，发出“滴答、滴答”的声息，在过分适意的房子里，显得格外清澈，也格外惊心。

我和周帆就站在操纵，看着他一连洗了三个大保鲜盒，擦得六根清净，亮晶晶的，摆在管制台上。

然后，公公转过身，看着我们。

他的眼神先掠过周帆，临了，落在我脸上。

那眼神很复杂，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恳求，更多的是辞谢置疑的理所天然，下面还压着一层千里甸甸的、我无法解读的心理。

“这汤，”他启齿，声息比刚才打电话时更哑了些，“炖得多，我们也吃不完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商酌文句，又像是不需要商酌。

“小芸哪里，孩子病着，大东谈主也顾不上作念饭。这汤……挺补的，热热就能喝，浮浅。”他说着，还是提起了最大的阿谁保鲜盒，又抓起汤勺，“我给他们……装点畴昔。”

装点畴昔。

他说得那么天然，那么跟浮光掠影，好像这不是一锅我守了十三个小时、用了十三斤好羊肉、倾注了某种说不清谈不解的情意、刚刚端上桌还冒着滚热热气的除夕饭，而只是一袋可以削弱分装的、不足轻重的零食。

周帆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看了看他爸的脸色，又看了看我，终究没发出声息。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，有些无措，临了都化成了千里默，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、对我的歉意。

他移开了眼神，没再看我。

公公还是开头了。

他提起最大的汤勺，不是我们桌上喝汤的小瓷勺，而是舀汤用的大号不锈钢勺。一勺下去，深深探入砂锅底部，捞起满满的、连肉带骨的精华。

“哗啦”一声，滚热浓白的汤和酥烂的羊肉，被倾倒进阿谁最大的保鲜盒里。热气猛地腾起，依稀了公公的镜片，也依稀了他的表情。

他莫得停。

一勺，又一勺。

动作悠闲，致使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。他专挑好的捞，捞肉多的部位，捞浸饱了汤汁的骨头。奶白色的汤面迅速下落，显现锅里剩下的、相对破裂的肉和孤零零的几根骨头。

很快，第一个大保鲜盒装满了，敦敦实实，简直要溢出来。他仔细盖上盖子，扣紧锁扣，放到一边。

然后，是第二个。

我的眼神，随着他手中起落的汤勺，一下，一下，变得有些轮廓。

我好像站在很远的方位，看着这一幕。看着那锅蒸蒸日上的汤，迅速地被分装，被抢夺。看着那浓香少许点消亡在冰冷的空气里。看着阿谁代表着“团圆”、“情意”、“聘请”或者别的什么我生机的东西，被如斯具象地、绝不原谅地舀走。

周帆终于忍不住了，往前迈了一小步，声息干巴巴的：“爸，差未几行了，我姐他们也吃不了……”

“吃不了放着冉冉吃！”公公打断他，语气是辞谢置疑的硬，“这汤费火候，他们我方哪有心力炖？孩子病着，正需要补补！”

他说着，手里没停，又打开了第三个保鲜盒。

砂锅里的汤，还是下去了泰半。原先浓郁的、奶白的表情，因为被深广捞走精华，显得有些疏远、清寡。剩下的肉，也多是边角碎肉，星星点点地漂在汤面上。

十三斤羊肉，一锅浓汤。

他装了整整三个大保鲜盒，摞起来像座小山。

我能够估了一下，那重量，莫得九斤，也有八斤半了。

桌上阿谁盛汤的汤盆里，正本我给每东谈主盛出了一碗后剩下的，连同锅里临了剩下的少许基础底细，全加在一谈，能够，也就只剩四五斤的式样了。

公公终于停手了。

他看了看那三个摞得整整王人王人、装着简直全部精华的保鲜盒，又看了看砂锅里剩下的、显得有些清汤寡水的少许残汤，似乎骄气了，又似乎还以为不够。

他摘掉眼镜，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被热气蒙住的白雾，再行戴上。然后，他看向我。

“小婉，”他叫我的名字，语气是叮嘱，亦然报告，“我去趟快递点。今天除夜，快递说不定能发加急。这汤得赶紧寄出去，否则坏了。”

他说完，弯腰就去抱那三个保鲜盒。盒子太大，又千里，他抱得有些吃力，手臂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。

“爸！”周帆急了，向前一步想赞理，或者说，想阻拦，“今天除夜！哪还有快递开门？就算有，这汤汤水水的，东谈主家也不给寄！再说，这样远的路，寄到了也馊了！”

公公抱着盒子，侧过身，用一种近乎古板的眼神看着犬子：“门口那家‘顺达’小张，他年年都不竭息，加钱就能发！我用泡沫箱装好，多放冰袋！若何就不行寄？小芸她婆家哪里有雪柜，收到冻上，能吃好些天！”

“但是……”

“但是什么？”公公的声息陡然拔高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恼怒，“我给自个儿女儿送点吃的，还得进程谁批准不成？这家里，我还作念不了主了？！”

临了这句，他不是对着周帆说的。

他的眼神，像两把钝刀子，平缓地、重重地，剐过我脸上。

我没谈话。

从他去拿保鲜盒运转，我就没再说过一个字。

我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。看着他把汤一勺勺舀走，看着那热气少许点散尽，看着周帆的半吐半吞，看着此刻他眼中那份搀杂着父爱、古板、迁怒，以及某种更深千里无奈的心理。

我的千里默，似乎比他料想的咆哮或哭闹，更让他不安，也……更让他恼怒。

他不再看我们，抱着那三个千里重的保鲜盒，有些蹒跚地转过身，一步一步，挪向门口。他走得很慢，背影伛偻，那件旧棉袄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。怀里的盒子太重，压得他手臂微微颤抖。

但他莫得停驻，也莫得回头。

“砰”的一声轻响。

门开了，又关上。

他带着那锅汤的特殊之九，走了。

屋里片刻适意下来。

死一样的适意。

只剩下砂锅里那少许点残汤，还在狗苟蝇营般地，冒着极其微弱的、简直看不见的热气。

窗外的天色，似乎比刚才更阴千里了些。远方不知哪家，骤然爆出一串格外响亮的鞭炮声，“噼里啪啦”，吵杂是别东谈主的，衬得这屋里愈发冷清、轮廓。

周帆还站在原地，守护着刚才想要向前阻截的姿势，手臂僵在半空。好一会儿，他才冉冉放下手，转过甚来看我。

他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丢脸的笑貌，嘴唇动了动，声息发干：“那什么……媳妇儿，爸他……他就这样，青睐我姐。你别往心里去。咱、咱不是还有吗？这些也够咱吃了……”

他走过来，试图揽我的肩膀，语气带着刻意的削弱：“来来，咱接着吃，趁热。你守了整夜，赶紧吃点……”

我微微侧身，逃避了他的手。

他的手臂，尴尬地停在半空。

我没看他，也没看那锅残汤。

我的眼神，落在刚才公公坐过的那把椅子上。椅背上搭着他刚才擦手的那块抹布，皱巴巴的，湿了一小片。

然后，我转过身，安靖地走回餐桌旁。

桌上，三副碗筷还摆着。我眼前那碗汤，还是凉透了，名义凝起一层薄薄的、白色的油花。周帆那碗喝了一半。公公那碗，连汤带肉，吃得六根清净，碗底只剩下少许香菜末。

我提起我那只碗。

碗是细白瓷的，边缘有一圈淡蓝色的青花，是我和周帆刚成婚时一谈挑的。他说，这表情素净，衬我。

我走到厨房的池塘边，手一倾。

凉透的、凝着油花的汤，不知不觉地流进了下水谈。几块羊肉顺着水流，打了个旋，消失了。

“哎，你……”周帆跟了过来，想说什么。

我没答应，又走回桌边，端起了周帆那只喝了一半的碗，相同倒掉。

然后，是公公那只空碗。其实内部没什么可倒的了，但我照旧把它拿到池塘边，拧滚水龙头。冰凉的自来水冲进碗里，冲走那少许点残留的油脂和滋味，发出“哗哗”的声响。

作念完这些，我提起阿谁盛着剩下四斤操纵残汤的砂锅。

锅还很千里，很烫手。我垫了块抹布，才把它端起来。

“小婉！”周帆的声息里带上了真实的懆急，他向前一步，想要按住我的手，“你干什么？别倒！剩下这些我们晚上还能吃！”

我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很安靖，致使莫得什么心理，就像看一个生分东谈主。

他按着我的手，僵住了。

我轻轻挣开，端着砂锅，走到池塘边。

砂锅歪斜。

奶白色的、还是不再滚热的汤，连同内部那些荒芜的、不成形的羊肉和骨头，缓缓地、一股脑地，全部流泻进不锈钢池塘的黑洞里。

“哗——哗喇喇——”

汤水流走的声息，在颓靡的厨房里，被放得很大。

临了一块骨头卡在了下水口，我提起操纵的水瓢，接了点水，冲了下去。

骨头打着转，千里了下去，不见了。

砂锅空了。

锅壁上挂着一些乳白色的、冷却的油脂，还有一些炖烂的香料残渣。先前那扑鼻的、暖和的、充满了通盘这个词房间的浓香，此刻只剩下一股略带腥膻的、湿气的、冰冷的气息。

我把空了的砂锅放进池塘，打滚水龙头。

冰冷的水流冲刷着锅壁，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，激起轻微的白色泡沫。那些油脂和残渣，很快被冲得六根清净。

砂锅复原了它正本暗千里的表情，像一个被掏空了通盘内容的、千里默的壳。

我关掉水龙头，用干抹布，把砂锅表里仔细擦干，一滴水珠也不留。然后，我打开橱柜，把它放了且归，摆在一堆碗碟的操纵。

它看上去，和昨天晚上我把它拿出来之前，莫得任何区别。

仿佛那十三个小时的守候，那十三斤羊肉的干涉，那满怀的、说不清谈不解的期待与小心翼翼，从来莫得存在过。

周帆一直站在我死后，看着我作念完这一切。

他脸上的表情，从开头的懆急、不解，冉冉造成了惶恐，然后是茫乎，临了，凝固成一种不知所措的呆滞。他好像没瓦解首生了什么，或者，他不肯意瓦解。

“小婉……”他又叫了我一声，声息很轻，带着试探，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恐慌，“你……你别这样。爸他……他不是阿谁兴味。他便是……便是民风了。我姐哪里辞谢易，他总想着多贴补点……你……你别不悦，好吗？我回头说说他，真的，我保证……”

我擦干了手，把抹布叠好，挂回原处。

然后，我转过身，安靖地看着他。

“我没不悦。”我说，声息不大，也很自如，听不出一点海浪。

周帆显着不信，他急急地说：“你别说气话！我知谈你心里不骄气，这汤你炖了整夜，爸他照实作念得有点过分……但你这样，把汤都倒了，晚上我们吃什么？爸总结看到……”

“晚上？”我轻轻地打断他，像是听到了什么兴味兴味的事情，嘴角致使进取弯了弯，但那弧度里莫得一点温度，“你以为，这照旧一个需要一谈吃晚饭的晚上吗？”

周帆呆住了，张着嘴，说不出话。

我没再看他，绕过他，走回客厅，从沙发上提起我的手机。

屏幕亮起，锁屏壁纸是我和周帆的成婚照，在海边，我们俩笑得一脸灿烂，阳光很好，海水很蓝。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
我解锁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，点开了阿谁熟习的蓝色图标。

购票软件。

页面加载出来，首页是多样新春旅游的告白，红红火火，吵杂超卓。

我的手指很稳，点开火车票预订。开赴城市，自动定位。到达城市，我输入了我娘家的城市称号。日历，取舍今天。车次查询。

一趟趟列车信息跳了出来。

除夜今日，车票并不焦躁，致使有很过剩票。是啊，这个时候，大多数东谈主都在往家赶，像我这样要离开的，是少数。

我选了一趟时间最近的。下昼三点特殊发车，晚上八点到。来得及。

点击，取舍座位，提交订单，支付。

输入密码。

“付款得手”的绿色字样跳了出来。

我把手机屏幕银河国际游戏平台官网转向周帆，让他能了了地看到那张电子车票的信息。

“下昼三点的车。”我说，语气安靖得像是在权略天气，“我目前打理东西，来得及。”

周帆像被雷劈中了一样，彻底僵在那里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手机屏幕，又猛地抬起来看我，瞳孔因为惊怖而放大，脸上血色褪尽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，才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：

“小婉！你疯了吗？！今天是大年三十！除夜！你要去哪？！你……你买票干什么？！！”

他终于响应过来了，一个箭步冲上来，想要抢我的手机，又或者，是想收拢我的手。

我后退一步，逃避了。

“回家。”我说，清澈而平缓地吐出这两个字，然后补充谈，“回我我方的家。”

“你开什么打趣！”周帆的脸涨红了，是急的，亦然气的，“这里未便是你的家吗？！今天是除夜，团圆的日子！你走了，爸总结若何办？我若何办？这年还过不外了？！”

“团圆？”我轻轻土计议了一遍这个词，眼神扫过空荡荡的餐桌，扫过那只孤零零站在池塘边的砂锅位置，临了，落回他因为鞭策而有些误会的脸上，“你以为，目前这样，像团圆吗？”

“那只是个不测！爸他老糊涂了！你至于吗？！”周帆的声息越来越高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漂泊和不解，“就为一锅汤？你就为了一锅汤，大年三十要回娘家？你让我爸若何想？让亲戚邻居若何看我？苏婉，你能不行别这样恣意？！”

恣意。

这个词，像一根轻微的针，准确无误地扎进了我心里某个最柔滑、也最麻痹的方位。

原来，在我守了十三个小时，看着我方艰苦炖煮的情意被绝不原谅地分走泰半，在我不吵不闹只是沉默倒掉残汤之后，在他眼里，这只是“恣意”。

我忽然以为很累。

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冰冷的窘迫。

这五年，不，巧合更久以来，那些细紧密密的、说不出口的憋屈，那些小心翼翼的防御，那些不被看见的付出，那些被视为理所天然的“懂事”，在这一刻，被“恣意”这两个字，轻轻巧巧地全部勾了出来，摊开在目下，显得那么好笑，又那么可悲。

我看着目下这个与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东谈主。他的眉眼照旧我熟习的相貌，可此刻脸上的神志，那种搀杂着盛怒、不解、贬低还有一点“你若何这样不懂事”的意味，却那么生分。

原来，他从来都不懂。

不懂那锅汤，不单是是一锅汤。

不懂我的千里默，不是不介意，而是失望透彻之后的无力。

不懂我此刻的离开，不是一时冲动的“恣意”，而是五年积沙成塔，终于被临了一根稻草压垮的决堤。

“周帆，”我叫他的名字，声息依旧安靖，致使比刚才更安靖了些，“我不是恣意。”

我顿了顿，眼神越过他，看向窗外阴千里的、似乎要下雪的天外。

“我只是，不想再过一个，需要我炖十三斤羊肉汤，智力解释我方存在的年了。”

说完，我不再看他脸上是什么表情，也不再听他还会说出什么话来。

我回身，走向卧室，运转打理我的行李。

我的动作不快，但很稳，很顽强。

拿出阿谁不大的行李箱，打开。从衣柜里拿出几件常穿的衣服，叠好，放进去。洗漱用品，护肤品，装进洗漱包。床头柜上，我和我妈的合影，小心性收好。充电器，耳机，一册看到一半的书。

我的东西未几，在这个家里住了五年，属于我的印迹，似乎也惟有这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就能装下。

周帆跟了进来，他站在卧室门口，看着我一言不发地打理。开头的暴怒似乎畴昔了一些，改姓易代的是一种更深的错愕和难以置信。

“小婉，你别这样，我们好好说，行吗？”他的语气软了下来，带着恳求，“我错了，我刚才话说重了。我……我知谈你憋屈，爸这事作念得分离，我替他向你谈歉，行不行？我保证，等他总结，银河国际我好好说他，以后完全不会再有这种事了！你……你别走，今天是大年三十啊……”

他走过来，试图按住我正在打理行李的手。

他的手心很烫，带着汗湿的黏腻。

我停驻动作，抬眼看他。

“周帆，”我说，“你以为，这只是今天这一件事吗？”

他发呆。

“照旧你以为，我气的，只是只是那锅被送走的汤？”

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息，眼神里充满了茫乎。他是真的不解白。

我心里临了那少许点微弱的火苗，也灭火了。

“从我们成婚起，你姐每次总结，爸恨不得把家里掏空给她带走。吃的，用的，你妈留住的那点好东西，致使你之前给我买的那件我没舍得穿的羊毛大衣，他问都不问我一句，就让你姐拿走了，说‘你姐哪里冷，她穿正合乎’。”

我的声息很平，莫得控诉，只是在诠释事实。

“你姐家孩子每次过生辰，过儿童节，爸都催着我们封大红包，说你们是舅舅舅妈，不行小器。可我们俩成婚五年，你姐给我们发过一个红包吗？哪怕一句像样的祝贺？”

“你姐夫作念营业赔了钱，爸把家里那点老底，连你妈当初留给你成婚的十万块钱，都暗暗拿给你姐填洞窟，过后才跟我们说。那笔钱，我们当初买房凑首付那么难，都没敢动。”

“这些，我都没说过什么。我以为，那是你爸的钱，他原意给谁，是他的目田。那是你姐，血浓于水，能帮就帮。”

我停顿了一下，吸了语气，空气冷得扎肺。

“但是周帆，东谈主心是肉长的，也会冷的。”

“我炖这锅汤，是因为爸说了一句‘没兴味’。我想着，妈不在了，有些事，总得有东谈主接着作念。我想让他鼎沸，想让这个年，有点家的滋味，有点……被记取的滋味。”

“我守了十三个小时，从昨天地午到今天早上。你没起来看过我一眼。爸坐在客厅看电视，也没进来问过一句。汤好了，他吃了，说‘是阿谁味儿’。我挺鼎沸的，真的。我以为，我好像……终于被这个家聘请了少许，好像终于作念对了一件事。”

我的声息运转有点发颤，但我用劲压住了。不行哭，至少目前不行。

“可成果呢？他连问都没问我一句，连假装客气一下都莫得，就当着我的面，把我花了十三个小时、用了十三斤羊肉、小心翼翼想讨他少许欢心的东西，打包了十之八九，要送去给他女儿。”

“在他眼里，我作念的一切，能够就像个……像个免费的、技艺还可以的火头。作念出来的好东西，天然要先紧着他青睐的东谈主。我？我能够连吃一口的履历，都需要他剩下的、不要了的，支援给我。”

“周帆，”我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板地问，“要是今天，是我爸把我给你买的、你盼了很久的礼物，转头就打包送给我弟弟，你会若何想？你会只是轻盈飘地说一句‘至于吗’、‘别恣意’吗？”

周帆的脸色，在我的叙述中，少许点变得煞白。

他眼中的茫乎，渐渐被一种迟来的、惊怖的恍然所取代。他张了张嘴，似乎想反驳，想辩解，想说“那不一样”，可话堵在喉咙里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因为事实就摆在那里，冰冷而赤裸。

没什么不一样。

只是他从未站在我的角度去看，去感受。或者说，他看到了，感受到了，但取舍了忽视，取舍了用“都是一家东谈主”、“爸就那样”、“我姐辞谢易”来打发我，也麻痹他我方。

“我……”他终于找回了我方的声息，干涩得利害，“小婉，我……我不知谈你……你从来没说过……”

“我说过。”我打断他，声息很轻，却像一把小锤子，敲碎他临了少许荣幸，“我跟你说过，那件大衣我很可爱。我跟你说过，那笔钱我们也许用得上。我跟你说过，爸对你姐，好像比对我们介意得多。每次，你都说我想多了，你说那是你亲姐，爸多珍视点是应该的，你说我们年青，我方能挣，不要计较那些。”

我扯了扯嘴角，那不是一个笑貌。

“你看，我不是没说过。只是我说了，你也没听进去。在你心里，你爸，你姐，才是你最亲的东谈主，是需要你小心翼翼维护的‘一家东谈主’。而我，苏婉，你的太太，是阿谁应该‘懂事’、应该‘体谅’、应该‘不计较’的外东谈主。”

“不！不是的！”周帆紧急地反驳，眼里布满了血丝，“你是我配头，我们才是一家东谈主！我……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民风了！我以为那些都是小事，没必要计较，伤了温情……我没料想你心里这样憋屈……我真的没料想……”

他的解释煞白无力，连他我方都劝服不了。

民风。

是啊，民风了提取，就健忘了感恩。民风了付出，就被视为理所天然。民风了她的千里默和防御，就真的以为她不会疼，不会累，不会心寒。

“目前你知谈了。”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，发出“刺啦”一声轻响，在颓靡的房间里格外清澈。

我站起身，拉着行李箱的拉杆，箱轮在地板上滑过。

“让一让。”我说。

周帆像一尊雕像一样堵在门口，一动不动。他看着我，眼神里充满了恐慌，那是一种行将失去垂危东西的、本能的恐慌。

“小婉，我错了，我真的知谈错了。”他收拢我的胳背，力气很大，捏得我生疼，“你别走，我们好好谈谈，行吗？我改，我以后一定改！我保证！今天别走，求你了，今天是除夜啊……爸立时就总结了，他看到你这样走了，这个年还若何过？邻居亲戚会若何说？”

直到这个时候，他系念的，依然是他爸若何想，邻居亲戚若何看，这个年若何过。

而不是，我到底有多酸心，多失望。

也不是，我们的婚配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。

我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，掰开他紧持着我胳背的手。

他的手指很凉，却在微微发抖。

“周帆，”我看着他的眼睛，临了一次，清澈地说，“这个年，从一运转，就没策画让我好好过。至于别东谈主若何说……”

我顿了顿，拉起行李箱，从他身边走过。

“我不在乎了。”

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板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息。

我走到玄关，换鞋。穿上我最厚的那件羽绒服，围上领巾。打开门。

凉风“呼”地一下灌进来，吹在脸上，像刀割一样。

“小婉！”周帆悼念门口，声息里带上了哭腔，“你别走！我求你了！我……我给你跪下都行！你别在今天走！”

他作势真的要往下跪。

我回过甚，看了他一眼。

他就那样僵在那里，半蹲不蹲，脸上涕泪横流，连滚带爬，眼里全是哀乞降黯然。

就在几个小时前，我还以为，这个男东谈主是我要共度一世的东谈主，这个家是我要筹办一辈子的港湾。

可目前，我看着他的眼泪，心里却一派麻痹的冰凉。

“别这样，周帆。”我说，声息被风吹得有些散，“给我方留点体面吧。”

然后，我拉着行李箱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阴沉的楼谈。

死后，传来他压抑的、崩溃的哭声，还有拳头砸在门框上的闷响。

我莫得回头。

电梯刚好停在这一层，我走进去，按下“1”。

金属门缓缓合上，将他黯然的身影，连同阿谁也曾被我称为“家”的门洞，一谈关在了外面。

电梯下行。

失重感传来。

我看着陆续突出的红色数字，心里空荡荡的，什么也没想。

也好。

就这样吧。

走出单元门，冷空气片刻将我包裹。天外是铅灰色的，低低地压下来，似乎真的要下雪了。小区里张灯结彩，挂着红灯笼，贴着福字，可路上没什么东谈主，惟有寒风卷着落叶和荒芜的红包碎片，在地上打转。

我拉高领巾，遮住半张脸，拉着行李箱，走向小区门口。

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泥大地，发出单调的、孤独的声响。

走到小区门口时，我下意志地停顿了一下，回头望了一眼。

我们住的那栋楼，在灰蒙蒙的天外下，千里默地矗立着。无数个亮着灯的窗口，像一只只暖黄色的眼睛。其中有一扇，是属于我的，或者说，也曾属于我的。

此刻，那扇窗后，不知是若何的光景。

是周帆仍在哀泣流涕？照旧公公还是总结，父子相对窘态？或者，他们正在彼此指责，又或者，在共同训斥我的“恣意”与“不懂事”？

都不垂危了。

我转回头，拦下了一辆刚好途经的出租车。

司机赞理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。我坐进后座，关上车门，将阴寒和过往，都鉴别在了外面。

“师父，去火车站。”

车子启动，驶离了小区，驶离了这片我生计了五年的方位。

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倒退，熟习的店铺，熟习的街谈，渐渐变得生分。城市遮掩在除夜午后的颓靡里，大多数店铺都关门了，惟有一些超市和饭铺还亮着灯，门口贴着“春节照常营业”的红纸。

手机飘零了一下。

是周帆发来的微信。

很长的一段，我莫得点开看，只从预览里看到几个字：“抱歉”、“总结吧”、“求你”……

我按灭了屏幕。

过了一会儿，又飘零。此次是电话。

屏幕上突出着“周帆”两个字。

我盯着阿谁名字看了几秒，然后，手指滑向红色的挂断键。

挂断，调成静音，屏幕朝下，扣在座位上。

全国清净了。

出租车里开着暖气，很足，吹得东谈主昏头昏脑。司机师父放着吵杂的民歌，声息开得不大，咿咿呀呀地唱着丰充和团圆。

我靠在车窗上，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、越来越生分的街景。

眼泪，直到这时，才后知后觉地，冉冉涌了上来。

不是号啕大哭，只是无声地，不停地往卑鄙。

温热的液体滑过冰冷的面颊，流进领巾里，很快变得冰凉。

我抬起手，用劲抹去。

可刚抹干，新的又涌出来。

就这样反复着。

司机师父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，能够见多了这种在年关驱驰、愁肠九转的游客，什么也没问，只是沉默把音乐声又调小了一些。

也好。

就这样吧。

哭出来，总比憋在心里，造成一根永恒也拔不掉的刺要好。

至少，我还能哭。

至少，我还能取舍离开。

火车站到了。

除夜的火车站，莫得了往日里挥手如阴的喧嚣，但东谈主也不少。大多是拖着大包小包、神志仓猝的返乡客，脸上带着期盼和窘迫。像我这样，只拖着一个小箱子，神志木然往外走的，是异类。

我取了票，过了安检，走进候车大厅。

大厅里依然东谈主头攒动，但空气里充足着一种归心如箭的躁动和浅浅的泡面滋味。我找到对应的候车区，在一个空位上坐下。

操纵是一家三口，年青的父母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。小女孩一稔红色的新棉袄，扎着两个羊角辫，正叽叽喳喳地跟姆妈说着什么，手里攥着一小袋饼干。姆妈柔软地笑着，爸爸则在折腰检察车次信息。

很平常，很温馨的一幕。

我转开视野，看向浩瀚的电子炫夸屏。红色的字幕退换着，一趟趟列车的信息陆续刷新。

距离我的车次检票，还有一个多小时。

时间忽然变得很慢，很空旷。

我拿动手机，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回电，全是周帆的。微信更是被轰炸了，密密匝匝的红点。

我莫得点开。

想了想，找到姆妈的号码，拨了畴昔。

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，仿佛哪里一直等着。

“喂？小婉？”姆妈的声息带着惯有的柔软，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紧急，“若何样？汤炖好了吗？他爸尝了若何说？你们吃上除夕饭了吧？”

我的喉咙一下子被堵住了。

“妈……”我启齿，声息沙哑得利害，带着油腻的鼻音。

电话那头千里默了刹那。

姆妈的声息坐窝变了，不再是刚才那种削弱的闲扯语气，而是带上了全然的焦躁和担忧：“小婉？你若何了？声息分离，哭过了？出什么事了？跟周帆吵架了？”

竟然，什么都瞒不外姆妈。

“妈，”我吸了吸鼻子，努力让声息自如一些，“我……我买了下昼的火车票，回家。晚上八点到。”

“回家？”姆妈愣了一下，随即坐窝说，“好，好，总结好。妈去接你！非论什么事，总结再说，啊？总结就好。”

她莫得问为什么，莫得说“大年三十若何跑总结”、“是不是吵架了”、“多不好”之类的话。

她只是说，总结好，总结就好。

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，此次，带着滚热的温度。

“嗯。”我重重地应了一声，或许再多说一个字，就会在候车大厅里失控地哭出来。

“车次告诉妈，晚上冷，多穿点，领巾帽子戴好，出站口风大。妈给你作念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，还有荠菜馄饨，面都和好了，就等你总结包……”姆妈在电话那头絮罗唆叨地嘱咐着，声息里有遮拦不住的青睐，还有因为我的归来而再行燃起的、实确切在的喜悦。

“好，妈，我知谈。”我听着，眼泪流得更凶，心里那块冰封的边缘，却在少许点溶解。

挂了电话，我靠在冰冷的座椅靠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周围嘈杂的东谈主声，播送里列车信息的播报，孩子的哭闹，大东谈主的交谈……通盘声息都混在一谈，嗡嗡的，却又好像离我很远。

脑海里不受为止地闪过许多画面。

五年前，我一稔婚纱，挽着爸爸的手臂，走向红毯那端的周帆。他看着我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尽是笑意和焦躁。司仪问他是否原意娶我为妻，他高声说“我原意”，声息有点抖，但特殊响亮。

四年前，我们搬进新址，天然只是小小的两居室，但我们一谈刷墙，一谈挑选产品，累得坐在地板上彼此靠着傻笑。他说，配头，我们终于有家了。

三年前，我生辰，他暗暗买了蛋糕，点了烛炬，在烛光里对我说，配头，谢谢你嫁给我。那晚的蛋糕很甜，他的吻也很甜。

两年前，公公腿摔伤入院，我病院家里两端跑，炖汤送饭，擦身守夜。同病房的东谈主都夸公公有福分，儿媳妇比女儿还贴心。公公其时没说什么，但出院后，给了我一盒他宝贵的、据说婆婆留住的红枣，说让我补补气血。那盒红枣，我一直没舍得吃。

一年前，周芸总结，带着孩子。孩子很机诈，打碎了我很可爱的一个花瓶，那是周帆追我时送我的第一份礼物。我其时脸色可能不太好意思瞻念，周芸坐窝说，一个花瓶汉典，孩子又不是专门的，你这样大东谈主还跟孩子计较？周帆在操纵打圆场，说碎了就碎了，回头再买。公公通首至尾，没谈话。

还有今天早上，那锅蒸蒸日上的汤，公公说“是阿谁味儿”时，我心底那一闪而过的暖意。以及自后，他看着汤锅，说“给小芸他们装点畴昔”时，那辞谢置疑的、理所天然的表情。

画濒临了，定格在我倒掉那锅残汤时，周帆惶恐茫乎的脸，和他那句“你至于吗”、“别恣意”。

至于吗？

我也问我方。

至于为了一锅汤，在大年三十，离家出走吗？

不是的。

我不是为了一锅汤。

我是为了那十三个小时无东谈主问津的守候。

是为了那五年小心翼翼却持久被行为念外东谈主的付出。

是为了每一次被忽视的感受，每一次被小瞧的情意，每一次“懂事”背后咽下的憋屈。

是为了让我我方记取，苏婉，你开头是你我方，然后才是谁的太太，谁的儿媳。

你的感受，很垂危。

你的付出，需要被看见，被尊重。

你的边界，辞谢糟踏。

那锅被倒掉的汤，是我亲手浇灭的、对阿谁家临了少许不切执行的幻想和期待。

“诸位游客请稳重，由本站开往××标的的K×××次列车，目前运转检票了……”

播送响起，将我从打扰的想绪中拉回。

我睁开眼，抹去脸上冰凉的泪痕，站起身，拉起行李箱。

走吧。

回到阿谁永恒会为我亮着一盏灯，永恒会为我大开大门，永恒不会让我以为我方的付出是理所天然的方位去。

回到阿谁，我真实的家。

检票，进站，上车。

找到我的座位，靠窗。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，坐下。

列车缓缓启动，驶离站台。城市的高楼、灯光，少许点向后退去，裁汰，最终消失在暮色迷茫的地平线上。

窗外，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远方的墟落，亮开赴点点灯火，偶尔有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，窄小即逝。

车厢里，东谈主们柔声交谈着，孩子嬉闹着，泡面的滋味愈加浓郁。年味，在这里以一种拥堵而喧嚣的形态存在着。

我戴上耳机，鉴别了大部分声息，闭上眼睛。

手机在口袋里，隔一会儿就飘零一下。

我知谈是谁。

但我莫得再去看。

累了。

身心俱疲。

不知谈过了多久，恍模糊惚中，听到播送报站，是我的目的地。

我睁开眼，看向窗外。熟习的站台灯光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暖和。

列车停稳。

我取下行李箱，随着东谈主流下车。

冰冷的、极新的空气扑面而来，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点熟习的、家乡专有的气息。我深吸一口，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褂讪感。

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东谈主，一张张期盼的脸，在灯光下查察着。

我推着箱子，冉冉往外走。

然后，我看到了她。

我的姆妈。

她就站在出站口最显眼的位置，一稔那件我给她买的、暗红色的羽绒服，围着厚厚的毛线领巾，经常踮起脚，懆急地向里查察。寒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，她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袋。

在看到我的那一刻，她的眼睛片刻亮了，脸上通达一个无比暖和、无比省心的笑貌，用劲地朝我挥手。

“小婉！这里！妈在这里！”

通盘的禁闭，通盘的伪装，通盘的冰冷和麻痹，在这一刻，残骸不全。

我鼻子一酸，眼泪毫无征兆地、倾盆地滚落下来。

我推着箱子，加速脚步，简直是跑着扑进了她的怀里。

姆妈身上有股好闻的、浅浅的油烟味，还有家里常用的那种洗衣液的幽香。她的怀抱，暖和，结识，充满了令我省心的力量。

“妈……”我把脸埋在她的肩头，泪水迅速濡湿了她的羽绒服。

“哎，哎，总结就好，总结就好。”姆妈一只手牢牢抱着我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，像小时候哄我那样，“不怕，不怕，妈在呢。我们回家，啊，回家。”

她什么也没问。

莫得问我为什么大年三十跑总结，莫得问我是不是吵架了，莫得问我以后策画若何办。

她只是接着我，告诉我，回家就好，妈在呢。

我哭得更凶了，像是要把这五年，不，是把从小到达通盘独自咽下的憋屈，全部哭出来。

姆妈任由我哭，只是不停地拍着我的背，柔声哄着：“哭吧，哭出来就好了。妈在呢，天塌下来，有妈给你顶着。”

不知哭了多久，眼泪才冉冉止住。我不好兴味地从姆妈怀里抬着手，眼睛肿得利害。

姆妈用她暖和纰漏的手，抹去我脸上的泪，眼里尽是青睐，却笑着说：“多大的东谈主了，还哭鼻子。走，回家，妈给你包了荠菜猪肉的馄饨，你爸正在家剁馅呢，就等你总结一谈包。”

她接过我的行李箱，另一只手牢牢牵着我的手，或许我丢了似的。

她的手很暖，带着终年操劳留住的薄茧，有点纰漏，却是我感受过的最坚实、最可靠的力量。

我们走出火车站，上了姆妈开来的那辆小小的、有些年初的两厢车。

车里很暖，充足着浅浅的、熟习的香味，是姆妈常用的车载香薰的滋味。她帮我系好安全带，又仔细看了看我的脸，叹了语气，没再说什么，发动了车子。

车子驶入夜色，驶向阿谁我长大的、永恒为我亮着灯的小区。

路上，姆妈打开了车里的音响，放的是一首老歌，旋律安祥。

“饿不饿？保温袋里有牛奶和蛋糕，你先垫垫。”姆妈目视前列，专注开车，语气平常得像我只是放工回家。

“不饿，妈。”我摇摇头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、熟习的街谈和灯火。除夜夜，街上车辆珍惜，街灯亮堂，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透出暖和的光。

“不饿也喝点热的，暖和。”姆妈宝石，“坐一天车，累了吧？眯一会儿，到家叫你。”

我没再间隔，从保温袋里拿出温热的牛奶，小口小口地喝着。香甜的温热液体滑入胃里，结果了临了一点寒意。

“你爸传奇你要总结，鼎沸得什么似的，非要我方去买荠菜，说买的没他我方挖的香。下昼就跑去市集了，成果总结冻得直流鼻涕，还乐呵呵的。”姆妈絮罗唆叨地说着家常，“你张大姨昨天还送来一条大鲤鱼，洋洋得意的，养在盆里，说给你过年吃。我说我妮儿不一定总结，她说‘你妮儿我最知谈，贡献，详情总结陪你过年’，你看，照旧你张大姨了解你。”

我听着，眼泪又想往外涌，但此次忍住了。心里那处冰冷坚韧的边缘，被这些琐碎而暖和的日常，少许点熨帖，软化。

车子驶入熟习的小区，停在楼下。

家里的窗户亮着暖和的、橙黄色的光。我能看到厨房里有东谈主影漂泊，那是我爸。

姆妈停好车，帮我拎下行李箱：“走，上楼。你爸详情等急了。”

楼谈里照旧那股熟习的滋味，有点着迷，但很亲切。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声亮起。

走到家门口，还没等我们掏钥匙，门就从内部打开了。

我爸系着围裙，手里还拿着擀面杖，站在门口。他个子不高，有些发福，头发白了泰半，看到我，眼睛一下子笑眯成了一条缝。

“总结啦！”他的声息洪亮，带着绝不遮拦的喜悦，“快进来快进来，外头冷！箱子给我！”

他接过我的箱子，又高下详察我，眉头皱起来：“若何瘦了？脸色也不好。是不是没好好意思味饭？”

“爸。”我叫了一声，声息又有点陨泣。

“哎，总结就好，总结就好。”爸爸连连点头，把我让进屋，“快去洗把脸，暖和暖和。你妈非要去接你，我说我去，她不让。饿了吧？饺子馅都调好了，面也和好了，就等你了！咱爷仨一谈包，这才叫过年！”

房子里暖和如春，充足着面粉和荠菜猪肉搀杂的香气。电视机开着，正放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，声息开得不大。餐桌上铺着干净的塑料布，上头摆着和好的面团、调好的馅料、擀面杖、面粉……一切都准备好了，就等着我。

客厅的边缘里，还摆着一盆开得恰巧的水仙，幽香扑鼻。那是我妈每年春节必养的。

这是我熟习的家。每一寸空气，每一件排列，都透着褂讪和省心。

“还愣着干啥？快去洗手！”姆妈推了我一把，脸上带着笑，“你爸显摆一下昼了，非说他调的馅天地等一，你可得好好品品。”

我“哎”了一声，放下包，走进卫生间。

镜子里的东谈主，眼睛红肿，脸色憔悴，头发也有些乱。但眼神里，那些千里重的、压抑的东西，似乎消亡了一些，显现了下面窘迫但真实的底色。

我用温水洗了脸，冰凉的水让红肿的眼睛骄气了一些。

走出卫生间，爸爸还是系上了另一条围裙，递给我一条：“来，系上，开干！本年我们包元宝形势的，讨个好彩头！”

我接过围裙系上，和爸妈一谈围在餐桌旁。

姆妈负责揪剂子，擀皮。爸爸负责包。我技艺一般，就负责把包好的饺子码放整王人。

“你这馅，盐是不是放多了？”姆妈提起一个饺子闻了闻，质疑谈。

“哪儿多了？恰巧！不信你问小婉。”爸爸招架。

“是刚好，挺香的。”我笑着说，提起一张饺子皮，舀上馅，学着爸爸的式样捏出元宝的形势。

“你看，我妮儿都说好！”爸爸得意了。

“你就惯着你爸吧。”姆妈笑着白了我一眼，部属擀皮的动作马上，一张张圆圆的、中间厚边缘薄的饺子皮像变魔术一样从她手里飞出来。

我们一边包饺子，一边聊着天。爸妈问我责任若何样，体魄好不好，闭口藏舌周帆，不提阿谁我刚刚离开的“家”。他们聊着街坊邻居的趣事，聊着本年菜市集的物价，聊着电视里的小品。

平素，琐碎，暖和。

这才是过年该有的式样。

不需要小心翼翼，不需要揣摩情意，不需要系念我方的付出是否被看见、被珍惜。

在这里，我只是他们的女儿。我可以笑，可以哭，可以懒，可以撒娇，可以什么都不必解释。

饺子包到一半，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飘零起来。

此次不是电话，是微信视频通话的申请。屏幕上突出着周帆的名字。

我的手顿了一下，饺子皮差点掉在桌上。

爸妈也停驻了手里的动作，看向我。

姆妈的眼神里有担忧，爸爸则皱了蹙眉，但都没谈话，只是看着我，等我的决定。

我放下手里的饺子，提起手机，看着阿谁陆续突出的名字和头像。

徘徊了几秒。

然后，我按下了红色的“间隔”键。

莫得拉黑，也没干系机，只是挂断了。

我把手机屏幕朝下，扣在桌子上，再行提起一张饺子皮。

“妈，再给我点馅，这张皮大了。”我说，声息安靖。

姆妈看了我一眼，眼里有复杂的光闪过，最终化作了然和青睐。她没说什么，用勺子给我添了满满一勺馅。

“够不够？”

“够了。”

我们不绝包饺子，好像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。

电视机里传来怡悦的歌声，窗外，不知哪家焚烧了烟花，“嘭”的一声，在夜空中通达大朵绚烂的光彩，将我们的脸庞也照耀得明明灭灭。

零点的钟声将近敲响时，饺子出锅了。

胖乎乎的元宝饺子在盘子里冒着腾腾热气。爸爸调好了蒜泥醋汁，姆妈端上来几碟小菜。

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，眼前的杯子里倒满了橙汁。

“来，祝我们小婉，新的一年，事事风光，祯祥喜乐！”爸爸举起杯子，声息洪亮。

“祝爸妈体魄健康，笑口常开！”我也举起杯子。

“祝我们家，和和好意思好意思，团团圆圆！”姆妈笑着，眼里有剔透的光。

三个杯子碰在一谈，发出圆润的响声。

窗外，鞭炮和烟花声骤然密集起来，噼里啪啦，震耳欲聋，宣告着新年的到来。

新的一年了。

我夹起一个饺子，吹了吹，咬了一口。

荠菜清新的香气搀杂着猪肉的鲜好意思，在口中溢开。是熟习的滋味，是家的滋味。

我冉冉地，仔细地咀嚼着，咽下去。

心里阿谁浩瀚的、冰冷的轮廓，似乎被这暖和褂讪的食品，少许点填满了。

就在这时，被我扣在桌上的手机，屏幕又亮了一下。

不是视频申请，是一条长长的微信音问。

我没去看。

我知谈，有些问题，朝夕要面对。

但不是今晚。

今晚，我只想好好意思味一顿团圆饭，只想作念回我爸妈的孩子。

其他的，等过了这个年，再说吧。

新年慷慨，我对我方说。

新年慷慨。

手机屏幕，在春晚吵杂的歌舞声中，悄然暗了下去。

发布于：河南省21点游戏官方网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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